玉京箫:杨月郎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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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丑奴却沉默了,隔了很久才轻声道我知道的。

    跪在地上的杨月郎呆住,他望着丑奴,看见她薄薄的身影映在一片红光之中,像是碰一碰便会散掉。他突然想不起她的模样,只记得他们二人入夜时分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谈天的场景,她蹲在地上洗着衣裳,静静听着他说话,只偶尔回应几句;那时候,他们之间的情分无关男女,只是两个被命运捉弄的人聚在一起,互相慰藉罢了。

    对不起,若不是我,你也不会变成这样杨月郎哭着,砰砰磕着头。

    她赤身**被仍在镇子里的场景,他永远忘不掉。所有人都在指着她哈哈大笑,甚至骂她不知廉耻,他当时很想冲上去替她遮住身子,只是到底怯懦了于是在后来的三十多年里,他被那个场面折磨着,像现在无间地狱,再也逃脱不开。

    我不怪你,万般皆是命。丑奴淡淡说着。

    听了这话,杨月郎心中更是羞愧,趴在地上再不敢直起身来,只任由泪水淌着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因我的相貌远离我,甚至辱我骂我,只有你真心待我好过,将我当成朋友我家兄长来找我讹钱时,是你替我拦下他的打骂,我很感激你。丑奴说道。

    杨月郎直起身来,不停哽咽着三娘,你是世上最好的女子是我配不上你,是我害了你我我那封信我一直留着

    谢谢你。丑奴静静听着,隔了很久才说了这么一句。

    我从未怪过你。她道。

    我要离开了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,三十多年了,我终于可以解脱了

    听到他说一直留着那封信,丑奴心中咔哒一声,像是突然解开了一个死结。

    原来这些年来最在意地,并不是那些无关紧要之人的故意伤害,而是杨月郎当时说的那句话我怎么可能喜欢那种人

    她感觉困住自己的东西有所松动,压在她魂魄上的禁制一瞬间消失不见,她低头看着自己,那最后一点淡淡的光影逐渐散去,她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,随着一阵风吹来,陡然消散无踪。

    杨大哥,不必再耿耿于怀,你好好保重

    杨月郎只听到这么一句,眼前的虚影便骤然消散,那具棺椁哐啷一声轰然散架,一具发黄的骸骨跌落出来。暗红色的法阵随着丑奴的消失暗淡下来,逐渐熄灭,沧月派众人提前布好的阵法在那光芒暗下来的瞬间开始运转。

    轰隆一声,天上扯了一声响雷,,原是下起雨来。

    沙棘村距离蟠龙镇并不远,御剑也不过半盏茶时间。

    泠涯与沐昭到时正值日落时分,孩童们三两成群喊闹着各自归家,牧羊人赶着羊群从他们身旁经过,后头跟着几只瘦骨嶙峋的骆驼,驼铃声叮铃叮铃响着,悠远空洞,映衬着远处的长河落日、大漠孤烟,苍凉又充满生气。

    村中人见了他们,仿佛看见天上的神仙下凡,俱都伸长脖子远远观望,又不敢靠近。

    这个村子比沐昭在梦境中看见那个更为破败,地上滚满了羊粪球,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下脚,泠涯见她拎着裙子跳来跳去,忍不住笑起来。

    他唤住站在不远处偷看的几个孩童,问道这村中可有一个杨月郎声音又低又沉,十分动听。

    几个孩童不敢讲话,只含着脏兮兮的手指头盯着他腰间的玉坠看,沐昭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包零嘴,冲那几个小孩招了招手,小孩们犹豫片刻,到底围了过来。

    沐昭将手中的糖丸分给他们,轻声问着你们认识杨月郎麼,可不可以带姐姐去找他

    泠涯站在一旁,看着她蹲在地上与那些脏兮兮的孩童柔声说话的模样,不知为何,心中淌过一阵柔情。

    小孩们狼吞虎咽将得来的糖丸几下吃光,眼睛忽闪忽闪盯着她手里的纸包,像极了是看见灯油的小耗子,沐昭笑起来你们带我去找他,这些零嘴便全是你们的,如何

    孩童们的眼睛唰一下亮起来,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用一口别扭的中原话说着我们不认得杨月郎,他是做啥子滴

    沐昭想了想唱戏的。

    我们村没有唱戏的,只有一个外来的皮影匠,他也姓杨一个小孩争抢着答道。

    他叫什么名字沐昭问。

    不认得,大家都管他叫怪人杨。那男孩说道。

    就是他了,你带我去找他,好不好沐昭说着,又递给他一颗松仁琥珀糖,引得一旁的小孩骚乱起来。

    那孩童却突然犹豫了,他望着那颗糖丸舔了舔嘴皮子,却没有伸手来接。

    怎么了沐昭问。

    他不住村子里,我娘不许我和他打交道。男孩说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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